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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故事——顾景舟(下)

2016/11/9 11:27:39 已访问:

自在自说:

在上海得到了什么

  问:顾景舟是不是很快又获得来上海的机会?

  徐风:是的,1942年顾景舟再次来到上海。

  上海标准陶瓷公司是他上海生涯的第二站,而且是通过严格考试进入标准公司的,但任雕塑制模室技师,月薪100大洋。消息传到宜兴上袁村,引发全村轰动,当时宜兴县一个普通警察月薪只有区区2块大洋,一个堂堂大县长月薪也不过20大洋。

  村里的壶手由是感慨读书的好处,因为顾景舟读书,懂得什么周期表、分子式,比只知道低头做壶的老艺人更吃香。

  问:据说在标准公司,顾景舟遇到了同乡,顾彦亭的侄女蒋蓉。

  徐风:蒋蓉之前跟随伯父在上海做过仿古紫砂器,到了标准公司,她的职位是工艺辅导,月薪60大洋,而年龄不过20出头,在当时她也是拿高薪的杰出人才了!

  半个多世纪后,蒋蓉在忆及这段经历时说:“一般的工人都觉得他(顾景舟)清高,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要说起来,却又是头头是道。技术上的事,他很懂行,只要你去请教,他一定会教你。但他有些孤傲,平常不跟什么人交往,厂里的年轻人多,经常有自发的业余文娱活动,他基本上是不参加的。他对政治也比较疏远,很多年轻人上街参加抗日游行,演活报剧,却从来没有见他参加过。总感觉他独来独往的,有空就捧着本书看,感觉像个老先生。”

  问:顾景舟在标准公司是雕塑制模室技师,他做不做壶?

徐风:做的。顾景舟在郎氏艺苑时常用的印章是“武陵逸人”,到了标准公司,他重新刻了一方闲章:“曼晞陶艺”。“曼晞”,即曼妙的曙光,也可以译作早晨的太阳。顾景舟显然在这方闲章里寄托了自己的志向和情怀。

“一代宗师”、“壶艺泰斗”顾景舟

这个时候的顾景舟对上海这座城市有了更深的了解,上海对紫砂艺术来说太重要了,好比京剧、评弹,在本地唱红不算什么,要是没有在上海登台,没有上海报纸的好评,那么在全国范围内就别想站住脚跟。梅兰芳、金少山如此,程砚秋、周信芳也如此。电影也是,首场必须在上海热映并获得媒体的好评,上过画报的封面,才能红遍大江南北。再比如一些大画家,吴昌硕、吴湖帆、徐悲鸿、张大千等,都必须在上海办过画展,才能在艺坛确立地位。所以顾景舟坚定认为,蜀山窑场只是众多码头中小小的一个,只有在上海站住脚跟,被上海收藏家承认,才可以说成功了。

  问:与上海书画家的交往也从此时开始的吗?

  徐风:此时顾景舟还没有与吴湖帆、江寒汀、唐云等画家发生交集,但他在上海看了不少画展,知道油画、雕塑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认定,自己做的壶,不能再与宜兴的作坊一样以满足市场为唯一目标,他的作品不能是茶坊酒楼里单纯的饮茶器,也不同于那种“一朝选在君王侧”的矫揉造作,取媚于权势的官窑器具,而应该是发轫于江南士大夫中的文人茶器,是一种符合现代审美理想的艺术品。

  问:在标准公司干了多长时间?

  徐风:不到一年,因为公司老板贩卖日货而遇到员工抵制而陷于困境,顾景舟不得不与沦陷的大上海挥别,但在上海的两段从艺经历,深刻地改变了他的视域与价值追求,也使促他的作品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回到宜兴后,顾景舟作品的价格也涨了,一直高于同行。他做一把壶通常需要100多种工具,这些工具因器型而异,因手感而异,全由自己制作,所谓得心应手,便是将心之所想,与手之所能完全呼应起来。他在上海虬江路市场买了一套德国产的什锦锉,再用这套锉子制作做壶工具,这是宜兴人数百年来不曾有的事。他的多位徒弟认为师傅的工具本身就是艺术品,得到他的工具就等同传承了衣钵。而相反的例子是,不少老艺人提供不了一把壶的尺寸,徒弟若问他规格,他只能抓过一根稻草,咬断了比划:喏,这就是。

顾景舟从大上海学会了工业文明范畴的工艺学,然后带到宜兴,以标准化、规范化来推动以往纯粹凭经验描述的制壶工艺实现质的飞跃。所以,上海是顾景舟从手艺人成为艺术家的一个转折点,上海也是顾景舟除故乡外让他最魂牵梦萦的地方。直到晚年,他还一直订阅《新民晚报》,他对上海发生的一切怀有兴趣和感情。

上海助他打通了艺匠边界

 问:顾景舟是从何时开始与上海书画家们交往的?

  徐风:由于“铁画轩”的关系,顾景舟后来有了与上海数位画家的情缘。吴湖帆、江寒汀、来楚生、王仁辅等人都常常光顾“铁画轩”,有一次吴湖帆看到顾景舟的一把石瓢壶,大加赞赏。事后戴相民就告诉顾景舟,应该多到上海跑跑。

  后来,顾景舟就多次来上海拜访吴湖帆的梅景书屋,向他请教艺事。吴湖帆对他说:“景舟啊,你虽然不搞书画鉴定,但是,做壶也要懂书画的,一定要明白这些道理。”吴湖帆还说:“艺术是相通的,写字有字的节奏,画有画的节奏,壶也一样,节奏不对,写、画就俗了,壶俗了,手艺功夫再好也没用。所谓的海派文化,就是俗中有雅,雅俗共赏。”

  除吴湖帆之外,还有江寒汀和来楚生也与顾景舟有交往,他们都为顾景舟刻过印,顾景舟则送过他们壶,文朋雅聚,若饮甘饴。1948年申报主办“古今书画展”,其中有吴湖帆的作品,顾景舟特地来上海观展。

  问:40年代的吴湖帆已是海上“三吴一冯”之首,名满天下,恃才傲物,我们从陈巨来的《安持人物琐忆》中可以读到许多梅景书屋轶事,吴湖帆对顾景舟的看重,至少说明他们两人的审美价值有相当的契合。

  徐风:所以,今天人们格外留意发生在1948年的一段艺林佳话。这年夏秋之际,顾景舟精心做了6把石瓢壶,托“铁画轩”来宜兴窑场运货的船带回上海,戴相民专程到码头上等候,拿到了壶坯,直奔吴湖帆家。吴湖帆正在吃饭,照习惯吴湖帆饭后要小憩片刻的,但是顾景舟的壶坯来了,他睡意全无。此时江寒汀也来了,两人在6把壶上画了修竹和梅花,配了诗文。然后这6把留有大师墨迹的石瓢壶再次回到宜兴,顾景舟请陶刻高手谈尧坤来镌刻,而属于吴湖帆的一把则由顾景舟自己刻,他当然不会放过与吴湖帆合作的机会。半个月后,6把壶出窑了,可惜烧坏一把。顾景舟带着它们来到上海,在“铁画轩”特设的宴会上将合作推向高潮,吴湖帆、江寒汀、来楚生、唐云等人悉数到场。第一把“风动疏竹”归了顾景舟,第二把“修篁翠影”给了戴相民,第三把“竹影清芬”给了唐云,第四把“薰风潇竹”给了江寒汀。第五把是江寒汀画的,由吴湖帆自题诗并落款的“雪梅寒雀”,由吴湖帆自己收入囊中。

  问:据你考证,建国后顾景舟还投考天原化工厂,因为身体原因而错失机会。今天的我们应该为此额手庆幸,否则,一家大型企业也许多了一个可能是一流的工程师,但中国则少了一位承前启后、彪炳史册的标杆性艺术大师。

  徐风:他在与上海告别前拜访了江寒汀先生,说自己与上海有缘分。

顾景舟作品:莲心

 

问:从你的这本书里我读出一点灰调子的气氛,那是在建国以后,顾景舟一直郁郁不得志,在十年动乱,顾景舟更是陷于人生的低谷期。敌伪时期有人要他出任伪保长,虽然他没有当过一天差,但已被染上历史“污点”,建国后在紫砂工艺厂里一直被“控制使用”。那么运动一来,他就得更加火烛小心。这个阶段,他与上海书画家就只能关山阻隔了吧。

  徐风:也不是一点也没有音讯。比如“文革”前期,来楚生托前来宜兴的“铁画轩”经理带给顾景舟一本册页,画的是情趣生动的花鸟小品,附内便纸一叶,表示情之所至,涂鸦是自己愿意的,放在家里不保险,就给顾兄私下玩玩。顾景舟便从这本册页中猜测画家的处境和心情,再回赠了一斤茶叶和砂锅两只,作一番无言的交流。到了1975年,唐云也托人带来两把老壶,请顾景舟配壶盖。来人特意强调,唐先生说了,这是抄家发还的东西。顾景舟马上明白此中的深意:形势有所松动了。这些信息,都给了顾景舟些许安慰和力量。

  问:十年动乱结束后,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顾景舟在紫砂工艺厂经常接待刘海粟、谢稚柳、程十发、李可染、黄养辉、韩美林、陆一飞、亚明、白雪石、曹简楼等书画大家,他们来宜兴参观采风,与顾景舟见面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主打节目。此时顾景舟与书画家的合作应该很愉快吧?

  徐风:按照所谓雅集的规矩,书画家与紫砂艺人在壶上合作,二取其一,各有其获。但是,做一把壶要耗时好几天,而况顾景舟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出品极慢极少。一般的画家在顾景舟的壶上涂上几笔,就要“平分秋色”,那对顾老而言不啻是一种侵占。

  顾景舟70岁以后,就不愿意再跟任何文人书画家合作了。

  问:从清代陈曼生以来,文人与紫砂艺人的合作一直被视作佳话,主流话语也一直认为是文人墨客提升了紫砂壶的艺术价值和传播方式,顾景舟突然生出“不合作”的念头究竟是为什么?

  徐风:合作不对等,这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我认为他在精神上已皈依了邵大亨。大亨一生,性情耿介,从无与文人合作,而其作品,素面素心,融合释儒道,天人合一;完全是独树一帜的艺术品。大亨的“不合作”精神,给顾景舟很大影响。一般的花花草草附丽于壶上,在他看来是不必要的累赘。

  问:从顾景舟与上海的数十年关系来看,大上海贯通中西的气格、兼容并包的都市文化、对商品经济的敏锐与运作规范,都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特别是在建国后,上海的轻工产品几乎就是“中国制造”的典范,上海的设计人员与老师傅对产品的精益求精,对品牌的爱护与尊崇,应该引起顾景舟的由衷呼应。

  徐风:追求卓越,也是海派文化的重要特征,顾景舟一生都在追求卓越,他一生严谨,出货很慢,心情不好、天气不好,他都不会贸然进入创作状态。他是有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的,他关心市场,也自负自己的壶价一直高于同侪,但不会以它为终极目标。他一直将自己当作艺术家来要求自己,也以此目标来培养徒弟的。他的妻子、儿子、儿媳都有学做紫砂壶的愿望,并有一定的基础。按常理,顾景舟应该、也有更大便利向他们传授独门秘技。如果钤上顾氏监制印章,那更会带来极大的附加值。但顾景舟对家眷的评估更加苛刻,非但不教,反而不许他们涉足此道,就怕他们日后利用自己的声望获得超值收益,而无补于紫砂艺术本身。所以至今,他的儿子、儿媳都不能像宜兴许多制壶世家那样靠这门技艺享受上辈的无形资产,实现财富暴增。

  问:顾景舟传道授艺,更强调文化传承。这要比一般的艺人看得更远更高。他跟徒弟说过,跟我的人,无文化者得我技,有文化者得我艺。这个艺,其实也就是道。所以说,顾景舟是一位超越前辈及同时代紫砂艺人的大匠。他的经历与艺术观念,应该视为中国文化的宝贵遗产。今天,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要求下,中国制造正在转型为中国创造,那么他的这种大匠精神更加彰显出巨大的意义。

  徐风:江寒汀早就对顾景舟说过:你是把“艺”和“匠”打通了的人。同样,他也一直用艺术家的要求来培养徒弟,而非单纯靠技术吃饭的工匠。这一点,我认为与他在上海的经历也有关系。三四十年代,有多少一流的艺术家云集上海?这个气息,敏感的顾景舟肯定是感觉到并深有体会的。与书画家们的交流,也坚定了他的看法。经过时间的沉淀,吴湖帆、江寒汀、唐云、来楚生等大家,都以高尚的艺格在中国美术史上拥有璀璨的坐标。同样,顾景舟也有自己的坐标。因为价值观一致,追求一致,他们在历史长河中就殊途同归了。

  问:改革开放以后,顾景舟多次来上海,此时他是作为艺术大师来的,上海有他无数的粉丝,但我还是从你的书中读到一段令人伤感的滞留。那是在1983年,顾景舟的夫人徐义宝来上海肿瘤医院治病,医院床位紧张,顾景舟与儿子顾燮之居然也住不起旅馆,最后在朋友帮助下,借宿淮海中学传达室旁边一间阴冷潮湿的小屋里,即使和衣而睡,也冷得发抖。在这段凄苦的日子里,顾景舟创作了一把凝聚了对妻子复杂感情的“鹧鸪提梁壶”,并复制数把答谢帮助过他的上海友人。

  今天,顾景舟的一把紫砂壶在拍卖会上动辄拍出上千万元的天价,比如刚才讲到的1948年雅集,在半个多世纪后,属于戴相民的这把俗称“相民石瓢”,在拍卖会上拍出了1230万元天价。又听说上海有一位收藏家在几十年里收集了顾老五十多把壶,令人遐想翩翩。回想顾景舟最早栖身于蜀南老街的小阁楼上,又在毛家大院小屋蛰伏20多年,一生搬家16次的种种情景,不能不引起一番感慨。

  徐风:顾景舟这个时候下榻淮海中学确实是委屈了点,其实上海有唐云、戴相民等老友,一个电话便可纾解困厄,只是他不愿意麻烦别人罢了。

  问:从你的书中我粗粗统计了一下,顾景舟一生中送出的作品不下50件。

  环视当下的文化环境与艺术市场,顾景舟的紫砂壶已然成为一个被镶金嵌银的闪亮符号,它的经济价值粗暴地覆盖了固有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涵,并折射出当下中国富有阶层对财富的粗浅认知。从计划经济时代解放出来的中国工艺美术,当然要回归堪与世界同类艺术平等对话的地位,彰显中国文化特有的价值,这也是顾景舟与同时代大师们苦苦追求了一辈子的梦想,但今天,当他们在天之灵俯瞰烟云苍生,发现自己的手作以如此惊人的标价被送上祭台,又会作何种感想呢?

  徐风:这或许是他们在世时没有想到的。一方面他们会惊讶,一把紫砂土,炒到动辄千万的地步,实在太不可思议。同时他们也会忧虑,因为老百姓永远买不起那么贵的壶。如果说紫砂壶的根一直深深扎在民间,那么,今天的紫砂工艺已与官场、老板以及种种潜规则捆绑在一起了,离开它的本原、离开民众就越来越远。近两年来,高端紫砂壶的价格有所回落,我希望这是紫砂回归理性、回归大众的表现。顾景舟的壶价一直非常坚挺,这里面有他作为一代宗师的人格因素,但如果有一天他的壶价也降下来了,他老人家九泉有知,也会欣然接受。他一生都希望自己的作品为最普通的老百姓所使用、所拥有、所欣赏。

                                                                    (文章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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